2025年初我抑郁了很久,而今一年了,整理了一下当时的文字和近期一些新的想法。
上海,2025年春节前的一个下午,我坐在一辆出租车后座从虹桥车站回家。阳光毫无保留地透过车窗,落在我的肩头和手背上。按理说,这该是个温暖治愈的瞬间,可我只是静静地坐着,感觉自己的内里早已形如枯木。光线越是明媚,那种被抽干生机的空洞感就越是清晰。
就在那一刻,李贺的“唯见月寒日暖,来煎人寿”毫无预兆地砸进脑子里。以前读这句,只觉得辞藻奇峭;但在那个摇晃的车厢里,我突然就懂了。就像很多人总在某个毫无防备的瞬间,忽然听懂了某句曾经无感的歌词一样。不是烈火烹油的剧痛,而是慢火收汁般的、日复一日的消耗。太阳照常升起落下,日子一天天往前推,而我只是坐在时光的碾盘里,被无声地熬干。
那时的我,为了和爸妈一起过年,选择了回上海远程办公。为了和北美团队同步,我把作息严格调成了北京时间的晚上10点到早上6点。当城市在白天苏醒、人群流动时,我在拉严的窗帘里补觉;当深夜万籁俱寂、屏幕蓝光成为唯一光源时,我开始写代码、跑实验、回消息。时差带来的不只是疲惫,还有一种微妙的悬浮感。而在这种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呼吸的长夜里,一个我中学时就隐隐察觉、却从未真正直视的命题,开始不受控制地浮出水面:
如果死亡是必然的,那立刻死去和几十年后再死,对我而言究竟有什么区别?
这种恐惧很难名状。它不是对疼痛的害怕,也不是对未知的惊慌,而是一种对“绝对缺席”的清醒觉察:时间会照常流逝,斗转星移,技术迭代,人来人往,但作为体验这一切的“我”,已经永远退出了感知系统。我把它比作一种对宇宙和时间的“巨物恐惧症”——哀吾生之须臾,羡长江之无穷。每每想到人类文明终将被压在沉积岩中,最终被黑洞吞噬,我便不寒而栗。
但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,长夜里的崩溃,或许不全是因为思想太深,而是因为地基先松了。
昼夜颠倒打乱了激素节律,完全切断的稳定社交抽走了情绪缓冲垫,而极度单调的生活节奏,让日子变成了“唯见月寒日暖”的重复。当生理节律错位、外部反馈归零、生活纹理被磨平时,大脑的算力无处安放,只能全部集中在一个无解的终极问题上。思想在真空里空转,回声越来越响。我并非“想太多”,而是身体和社会连接这两张本该托住我的网,先松开了。
我的本能反应是解构。
我恐惧死亡的主体是“我”,那“我”究竟是什么?层层剥开后,那个不想死去的“我”,似乎只是一段基于记忆的数据,是利用大脑神经元进行决策的电信号与化学信号。嗯,这个我熟。“我”大概就是一个Transformer。解构确实让死亡褪去了一点面目狰狞,但新的坑马上出现了:如果“我”只是一套参数和权重,那在这折腾什么呢?总有一天会被断电、删库、主机回收。
我试图向哲学借火,也试图用理工科最熟悉的“结果论”和“逃避论”来优化人生。世上无难事,只要肯放弃;凡事算ROI,不划算就不做。但这套算法推到极致,自然会得出“既然最终输出都是零,中间计算还有什么意义”的结论。抑郁,某种程度上就是这套优化系统遇到无解目标时的强制降频。我常在深夜痛哭,然后因为太累而昏睡;第二天醒来,低沉如常。我完全找不到解药。
我也开始反思自己深信不疑的理性。高中时我不喜欢西方哲学,总觉得他们爱玩概念推演的文字游戏,或是像康德笔下的“二律背反”那样,让两个完全矛盾的命题在逻辑上同时成立——“世界在时间上有开端”与“世界在时间上无开端”都能被严密证明。正反两面永远立体防御,挑不出错,却也落不到实处。但当我真正陷入虚无时,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掉进同样的陷阱:我用结果论指导方法论,期待每个决定都“正确”,却忘了人类的认知本就不足以在宇宙尺度上做出完美决策。理性推到极致,就会像二律背反那样自我瓦解。这不是智慧的胜利,而是理性的自我绞杀。我来这世界,不是为了永远做对的事,而是为了在有限的认知里,真实地活过。
明白了这些之后,我开始有意识地做一件最简单的事:把身体拉回地面。
过去的一年里,我给自己安排了许多户外运动,不为打卡,也不求速成,只为多晒晒太阳、多见见人、试试以前觉得“麻烦”的生活方式。年初恢复了荒废三年的健身,也重新拿起羽毛球拍;夏天去学网球,在烈日下狼狈地跑动、捡球;年底咬牙跑完半马,冬天又站上雪板,在失控与平衡之间找重心。这些尝试谈不上多专业,但它们像一根根粗糙的缆绳,把我从真空的思辨里一点点拽回粗糙却真实的人间。我不再计算“做这些能带来什么ROI”,只是单纯地感受肌肉的酸痛、汗水的温度、和球场上陌生人的击掌。原来,“参与生活”从来不是哲学推导出的结论,而是把脚踩进泥土里的物理动作。
我曾以为,走出这段长夜需要某个顿悟的瞬间,或是彻底想通生死的终极答案。但现在我明白,抑郁从来不是靠“想明白”就能痊愈的。它更像是一场高烧,退热靠的不是逻辑的胜利,而是身体与生活的慢慢复原。
那个关于死亡与虚无的“影子”,或许永远不会消失。它依然会在某个深夜、某次独处时悄然浮现。但我不再把它当作必须消灭的敌人,也不再试图用理性去拆解它。我渐渐接受:人之所以为人,本就不是为了在宇宙的尺度上找到正确答案,而是为了在有限的时间里,真实地活过、痛过、连接过。
如果说之前的我,一直在用结果论的尺子丈量一切,那么现在的我,更愿意把尺子放下。去体验,去允许,去把注意力从“几十年后终将消散”的焦虑,拉回“此刻阳光正落在肩上”的实感里。
“唯见月寒日暖,来煎人寿。”时间依然在流逝,巨物般的宇宙依然沉默。但我不再坐在时光的碾盘里被动地熬。我站起身,拉开车门,走进人群。影子仍在身后,但棋局还在继续。落子不必完美,只要还在下,就是意义。

